一. 那笑

　　花了整整一晚上的时间，疯狂大下载，把春节播的时候错过了的央视《红楼梦再聚首》上中下三集都给当了下来。
　　是rmtv格式的，加起来900多M，特别清晰，让我非常舒服地细细品味了一番。
　　这之前，我已经看到了很多网上的相关评论，多数都把话题集中在陈晓旭和张莉这“钗黛”二人身上，这让我看的时候带出了倾向性，以为最精彩的环节在她们那里。谁知看着看着，却完全被郭宵珍给吸引过去了。
　　整场的红楼梦旧人中，只有郭宵珍从始至终都在笑。别人都哭得哗哗的，场面感人。
　　可是你无法说郭宵珍笑得不合时宜。看到最后，才发现那笑容是至真的。真的美。
　　美得可以让人心痛。


　　二. 湘云

　　我和很多朋友一样，都按照很固定的接受顺序，渐渐走进红楼里面的。
　　先是着眼于那段著名的三角恋爱，专门挑那些红绡香怜的情节看，像贾老二一样对其中所有的女儿都照单全收。后来有了分别，毕竟人太多，总有喜欢和不喜欢的，于是偷偷给大观圆的同学们排成两排，一排爱之，一排厌之。
　　之后看俞平伯这些前辈们的精妙解读，这才知道了自己曾经多么无知，开始辨证地看待，善恶分明，重新将这些女儿们排成另外两排，一排好来一排坏。
　　再然后，随着重读次数的增多，又开始变得模糊，专门抠细节，仿佛每个字都饱含着无数提示和暗指，如此自残式的将整本书排了不知道多少遍雷，忽然发现自己又明白了，开始感悟一些“人生如梦”之类的东西，认为自己有慧根。
　　不知道什么时候再糊涂，再明白。
　　在这个心路历程中，有些女儿是从低往高走的，比如探春；有些从高往低走，比如袭人；还有些忽高忽低，比如宝钗。
　　对湘云的感觉最奇特。我不知道应该怎么来看待她，就像她总是倏忽出现那样，每每好像有了感觉，又流离开来。

　　毫无疑问，从大是大非的立场出发，我也是站在黛玉这边的。
　　借黛玉的眼中看出去，湘云是唯一一个不把自己当成贾府外人的知己。因为她，也是外人。但，她却和宝玉是那样的亲近，甚至在这段头疼的爱情中，一度也达到了和宝钗一样的危险高度。而且这个没心眼子的傻丫头又偏偏被宝钗蛊惑了，动动就起呲。
　　我一直认为，在众姐妹中，黛玉对湘云的感情最近，和其他所有姐妹，黛玉都很客气地保留了一段可近可退的距离，只有对湘云，别看两个人打打合合，但却心如水晶。
　　非常有意思的是，两个人对宝钗的看法却总是背道而驰。开始时黛玉的确有点没信心，怎么看宝钗怎么不顺眼，“素日只当她藏奸”。到宝玉对黛玉表露真情之后，黛玉心里有了底，我们就很难再看到那个“行动爱使小性儿”的黛玉了，甚至摇身一变，成了大家的开心果。“蘅芜君兰言解疑癖”后，黛玉真正对宝钗没了戒心。
　　再看湘云，却正好相反。这位豪爽而善良的同学，是个典型的“追星族”。无疑她崇拜着宝钗，但她内柔外刚的性格又无法和外柔内刚的宝钗达到和谐。所以我们看到她就是住进了蘅芜苑，谈笑的对象也是痴香菱。而在“中秋联句”这一晚，有意疏远大观圆的宝钗终于让湘云完全打破了对偶像的迷思。
　　湘云无疑也是反叛的，但她没有黛玉那样彻底，也没有黛玉内心的刚强，她更多的是在犹疑，即钦佩宝钗的游刃有余，又为黛玉的顽强抗争所深深吸引。所以湘云的命运也注定要像她的名字那样，飘来飘去，不由自己做主。电视剧最后把湘云的结居处理成了当歌女，这应该符合曹先生的原意，但未免表现得太直白了，有点生搬硬套的嫌疑。

　　我记得看过一套金陵十二钗的邮票，每位女子都配了一副各自在书中最有名的情景，宝钗是“戏蝶”，黛玉是“葬花”，凤姐是“设局”，探春是“理家”，诸如此类。湘云无疑就是“醉卧”了。这里面只有黛玉和湘云是跟花有关，而且都是落花。黛玉把落花埋葬掉，湘云却一任落花飘到脸上，飘进梦里。




　　三. 演员

　　对于《红楼梦》，我有点不敢起头，要说起来，恐怕会说上一辈子。
　　不过着眼到二十年前的这部电视剧，话题就比较集中了，最为人们津津乐道的是：演员，还有音乐。
　　音乐暂且不提，说说演员。
　　其实小说上这些人什么样子，大家也都不知道。都是猜的，每个人都有自己心中的十二钗。电视剧的演员选得之所以成功，就是最大限度地照顾到了众人想像的共同点。这点就比后来的电影版强。
　　例子有很多，比如陈晓旭，她肯定不是其中最美的，但绝对是最接近原著的。
　　在我的心中，史湘云是个什么样子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她应该“大说大笑的”。所以我一直认为这个演员很好找，性格开朗些的美女有的是。
　　直到看了电影版的红楼。
　　电影上的湘云是马晓晴饰演的，这就是一位典型的很放得开的优秀女演员，符合我开始时的看法。可看过之后，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马晓晴除了不够美，她的“大说大笑”实在有点离谱。虽然她在电影里面不算最偏离原著的，但别扭的感觉总无法弥补。
　　回头再看电视剧版，那个湘云也笑，也闹，但就是那样充满灵气，让你知道，这是一位通博诗书才华横溢性格直率的侯府小姐，而非市井里弄那种破马张飞般的刁蛮少女。

　　究其原因，应该归功于当年中央电视台大手笔营造的那个近乎童话般的演员培训班了。
　　整整三年时间，这些未满二十岁的年轻男女，全心投入到《红楼梦》剧情当中，琴棋书画唱念做打，仿佛再造了一个红楼梦。按照导演的意思，这样才能够培养出演员的红楼气质来。
　　在如今抓住每一分钟挣钱的商业时代，这种近乎书呆子的做法简直难以想像，可无疑它取得了成功。我们现在回头再看红楼梦，你可以挑出那些演员在表演上的种种毛病和不足来，但你不得不承认，她们的由内及外流露出的气质，她们举手投足间的每一分神韵，绝对是美到了极点，仿佛从那样一副古画中走出的一些精灵。她们仿佛就是为了这样一出剧而生而来而去，哭过笑过，在生命轨迹中留下绚烂的一笔。
　　很怀念那个时代，那个可以为了什么而付出什么的时代，那些为了什么付出什么的可爱的人。
　　二十年后缘重起时，再来聚首。


　　四. 聚首

　　这次做的聚首节目，我认为最大的成功之处就是时间选择刚刚好。
　　二十年，物是人非。
　　如果是十年，那么大部分人还都只有三十岁，事业生活还不够稳定；如果是三十年，那么很多当年看电视的人可能就不在了，而老年的红楼女儿，给人留下的想像空间也不会有多少的吧。
　　二十年刚刚好，剧里剧外的人们，细说从头，可以感慨，可以回味，是另一种红楼人生的境界。

　　不听介绍，还真不好对号入座，各人变化的确很大，几乎全都发福了。能够一眼认出的，除了刘姥姥几个老演员，就是经常在电视上看到的王熙凤、袭人和变化不大的黛玉了。不过还好，一提人，马上能够想到，然后由衷地叹一声：呀，是她。
　　只有一个人是例外。
　　湘云。
　　当王导说到这是当年演湘云的演员时，我吓了一跳。
　　一点都不像。
　　她很黑，别人都是盛装打扮着来的，而她却几乎不施粉黛；别人都至少圆了一圈，而她却消瘦。
　　仔细看，这才从弯弯的笑眼中，依稀找到当年“是真名士自风流”的点点影子。
　　也要直到这个时候，我才知道她的名字，郭宵珍。




　　五. 转圈

　　在第三集的开头，播了一段郭宵珍和演柳湘莲的男演员唱的黄梅戏《天仙配》选段。
　　我对黄梅戏知道的不多，说来说去也就《女驸马》《天仙配》马兰吴琼严凤英。喔对，还有演袭人的袁玫。这次又知道了郭宵珍。她在进红楼剧组之前在唱黄梅戏，之后到现在，还在唱黄梅戏。

　　既然时间已经过了二十年，人生的变化是一定要有的。演红楼这些女儿们，不管她原来是做皮鞋的也好，接电话的也好，经过三年的红楼生涯洗礼，往下走的历程，肯定要和之前有很大变化。好像有种说法，一部红楼梦，改变了她们的人生。
　　红楼梦的女儿们的命运都是凄凉的。她们无法选择自己的命运，她们只有等待。
　　现实生活中的这些演员们，当然不会那样被动。她们的境况，都很理想，都和原来的环境不太一样。
　　只有郭宵珍，兜兜转转一大圈，没有找到终点，却重又回到起点，其间的辛酸与无奈，无法不让人心有所感。
　　看似没有改变，其实变得无以复加，很多东西再也找不回来了。
　　很多东西，也再不愿去想了。
　　可是很多东西，你想忘掉，你却真的不能够忘掉。
　　尤其是那生命中最动人的一段。
　　很难想像那是怎样一个个心灰若死的片断：
　　在那无比的黑暗中，点起一堆火，将那记录了一生最美好回忆的日记一篇篇烧去，看着妖艳的火光吞噬掉所有的梦想，再渐渐熄灭，黑暗重新包围身前身后……
　　在那喧嚣的歌厅中，唱起不属于自己的歌曲，眼前灯红酒绿，渐渐模糊，成了一圈圈光晕，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有过这样的色彩，是元宵夜的焰火通明，还是中秋夜的寒潭渡鹤影？
　　她可有想过“醉卧”时那漫天的落花？
　　那一刻的空气，会否因她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而微微泛起涟漪？


　　六. 这笑

　　朱军问她：“现在你在你的剧团又找回了自己的位置了吗？”
　　郭宵珍说：“反正，我在尽心尽力地去做我现在的工作。”
　　她说：“在我最失落的时候，最找不到自己的时候，我有了个女儿，她给了我最大的安慰。”
　　她说：“因为你承受过痛苦以后，你会觉得今天的生活更加美好，有时候承受痛苦并不是真的很痛，尤其当回味起来时我觉得是很甜蜜的，因为那个痛苦让我成熟，让我找到了今天的自己。”

　　回来的这个晚上，郭宵珍一直微笑。
　　不是那种很夸张的肆意渲染的让别人知道“我在笑”的那种微笑。
　　是二十年前熟悉的湘云的笑。很憨，很轻松，仿佛又转了一个圈，从二十年前那个剧集的起点，到这一天打开心锁的终点。
　　改变的容颜，不变的笑。多年以后，我才知道她，郭宵珍。
　　而周围，很多人都在哭，激动。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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附：《京华时报》的报道：

　　史湘云：失学，被偷，失落的演员梦

　　扮演史湘云的郭霄珍父母残疾，全家都靠她的工资生活。拍完《红楼梦》后，她最大的梦想就是考北京的艺术院校，把户口落到北京，不甘心整天在北京影视剧剧组漂着。可是1988年她考北京电影学院文化课差12分，1989年考中央戏曲学院又差16分，当时这个成绩都可以选择自费旁听，但她终因家境贫寒而放弃了。回家后，郭霄珍痛苦地烧毁了3年在红楼梦剧组写的所有日记，一年没有出家门。

　　北京梦想破灭后，她于1992年结婚生子，与保姆一家四口住在18平方米的房子里。但她依然向往外面的世界。1994年9月，她和爱人带着1岁多的孩子南下海南闯荡，在歌厅唱歌维生。但家中却被小偷洗劫一空，只乘下1000钱。1995年，全家又来到北京影视圈发展，在东四租下房子，但还是不如意。她带着失落最终回到故乡。刚回家的时候，她不能听到“北京”两个字，因为这里有她永远无法重来的豆蔻年华，因为这里有她永远无法拥有的人生梦想。

　　昨天的郭霄珍再来北京，脸上充满了兴奋，她带着一本当年的相册走上舞台，从她的脸上看不到蹉跎岁月留给她的阴影，她没有一滴眼泪。说起往事，她都在笑，只是说自己文化水平低，没那个运气。她介绍自己现在是安徽黄梅剧三团的演员，还兴奋地邀请爱唱黄梅戏的朱军能有空去安徽看看。当她与扮演柳湘莲的侯长荣合唱完《夫妻双双把家还》后，王扶林导演流下了眼泪。他说：“当年拍《红楼》一遇到困难，我就要请郭霄珍和侯长荣给我唱这段黄梅戏，那里面有种力量。”

　　是啊，故乡永远会给游子最温厚的拥抱，这难断的乡音，正给了郭霄珍在他乡梦想破灭后坚强生活下去的力量，她现在的平凡未尝不是一种终极的幸福。